林柔從小就覺得自己可能不太正常。

她和哥哥林逸一起被孤兒院收養，明明孤兒院的孩子們對她很友善，可她就是喜歡不起來，除了一個人。

那是個小男孩，和自己的哥哥一樣大，他很瘦，也很活潑，是孤兒院裏的孩子王。

後來林柔知道，那個小男孩叫程凜。

程凜，程凜，只有短短兩個字，卻一直纏繞在林柔的唇齒間揮之不去，令她午夜夢回時常常夢見。

孤兒院的孩子們一起玩時，程凜看她站在一旁格格不入也來拉她一起玩，她不肯，他就摸出一把小石子把她圍在一個圈裏，嘴裏還念念有詞：“千萬別出這個圈子，待我回來再來尋你。”惹得她咯咯直笑。

……

林柔覺得自己是個變態。

有次程凜撿了一只小奶狗回來，那只小奶狗走路都跌跌撞撞，頭趴在程凜手心一直嗚咽，惹得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十分憐愛，程凜也不例外。

只有一個人例外。

那天晚上，大家都早早去睡，夜深人靜時，林柔悄悄爬起來來到院子裏。

小奶狗正躺在紙箱裏睡覺，孩子們用爛布給小奶狗墊在身子底下，讓它能睡得香甜一點。

林柔居高臨下看著小狗，眼底是壓抑著的瘋狂。

那個時候院裏很窮，沒有裝攝像頭，所以她也不用躲，直接拎起小奶狗的後頸皮，將它抓到花壇後面。

然後她掏出了一把刀。

一個小時後，林柔慢條斯理地用紙將刀上的血跡擦幹凈，轉身回了宿舍。

她的身後，花壇裏遮掩著的月季花下，有一抔小小的土堆。

第二天清早，程凜起床後興沖沖跑出來想要看一看小狗，卻只看到了翻到的紙箱子。

“可能是自己跑了吧。”林柔這樣安慰他。

……

林柔十二歲生日的時候，收到了唯一一份禮物。

說是生日，其實就是她進孤兒院的日子，她們這些被拋棄的孩子哪裏還有自己的生日。

所以當那個棕色的小熊放到她手裏時，她生平第一次露出了訝異的表情。

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。

也是她這輩子收到的唯一一份禮物。

那份禮物，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足足撿了兩個多月的瓶子才換來的，她異常珍惜，誰都沒讓碰過。

……

林柔覺得她十三年來做的最瘋狂的一件事就是籌謀許久，冷眼旁觀看自己唯一的親人溺水而亡。

那天是個盛夏艷陽天。

院長媽媽再三囑咐過不讓他們靠近水庫，卻總有調皮的孩子偷偷去，只不過一直無事發生，所以大家都慢慢放下心來，總是瞞著院長偷偷去玩，程凜卻從不去。

吃過午飯後，天氣燥熱，孩子們都四散開來自己去玩了，明揚循著林柔和自己的約定，悄悄去了水庫游泳。

明揚到的時候林柔還沒有蹤影，他索性自己先脫掉上衣，一頭紮進了水裏。

而另一邊，程凜正皺眉拒絕林柔：“小柔，水庫很危險，我不去，你也不要去。”

“不行，我已經約了別人了，我不管，你和哥哥今天一定要陪我去玩，你們先去，我先去找其他人隨後就到，就這麽說定了。”林柔一溜煙跑遠了，程凜無奈，只得和林逸一塊去水庫等她。

他們到達水庫時，水庫中央好像飄著一個人，程凜不會水，只能林逸去救人，他只能在岸上遠遠看著。

林逸拉著人越來越近，程凜伸長手，拉住溺水的人的手臂，用力將他拉到岸上。

這時的林逸距離岸邊只有兩米左右。

“快拉我一把，我腿抽筋了，游不動了。”林逸額上滲出冷汗。

程凜還沒將手伸出去，就看見好友的眼神突然變得驚喜，又突然驚恐起來，他正疑惑，只聽見一聲“你做什麽——”隨即眼前一黑，便失去了意識。

待程凜再次醒來時，他正躺在床上，頭發濕漉漉的，一臉茫然地聽大家指責他害死了林逸。

看他的神色，似乎默認了大家對他的指責。

林柔站在人群之後，看見神色逐漸變得驚慌的程凜，放心的離開了。

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松了一口氣。

沒錯，明揚是她約的，溺水是她做的，哥哥和程凜也是她引過去的。

當她親眼看著一向唯唯諾諾的哥哥在她面前逐漸被水淹沒，她心裏只有滿足和暢快。

她本來也可以直接殺了程凜，再偽造出他溺水的假象，只不過她手中的石頭在離程凜的頭還有一指長時，她心軟了。

反正程凜也沒看見她的臉，如果他到時候質問她，再動手不遲。

就這樣，程凜替她背下了黑鍋，因為不是殺人，所以院裏也沒報警，直接選了一塊墓地將林逸埋了，出於愧疚，程凜經常給林柔買小零食，答應林柔的所有無理取鬧的要求，這讓林柔覺得自己還算是做了一件好事。

當然，是對自己好的事。

……

林柔為什麽會想害死自己的親哥哥，還要從她上初中開始。

開學那天，同學們都打扮的光鮮亮麗，還有父母陪著他們去報到，去收拾宿舍，而這個時候，孤身一人的林柔就成了大家好奇的對象。

“你怎麽自己一個人收拾床鋪，你爸爸媽媽呢？”

“我哥哥等會兒就來幫我了，他等下就來了。”

“我是問你爸爸媽媽，誰問你哥哥了？”

“我哥哥馬上就來了。”

同學們面面相覷，其中一個女孩子問道：“哎，你不會是沒有爸爸媽媽吧？”

林柔猛地站起來推了那個問話的女孩子一把：“我有哥哥就好了！誰要爸爸媽媽！”

然而林柔並不知道，她推的是教育局長的女兒。

從那天之後，林柔就會經常受到來自局長的女兒的小團體的刁難，她們會把她的書包扔進垃圾桶裏，將她的塑料水杯摔在地上，在她椅子上倒墨水，還會把她帶到小巷子裏扇巴掌。

每當林柔向哥哥哭訴著告狀時，哥哥只會跟她說，她們沒有惡意的，都是小孩子行為，你忍一忍。

忍一忍。

誰他媽想忍一忍？

林柔忍無可忍，別人欺負她就算了，她哥哥居然也不管她，他憑什麽不管他？

於是林柔謀劃著害死了自己的哥哥。

接著她告訴自己，那個女的是局長的女兒，殺了她很麻煩，自己忍一忍。

她忍了三年，本以為噩夢即將過去，卻沒想到在高中的新班級裏，她又見到了那張讓她日日夢魘的臉。

那人惡劣地向她打招呼，在班級裏大肆宣揚她無父無母，是個窮鬼，又品行不端。

依舊帶著她新的小團體在放學的路上堵住她的去路。

憑什麽？

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？！

憑什麽她還要忍？！

她不想再忍了，她要讓她付出代價。

血的代價。

警車呼嘯而來時，林柔校服染血，臉上也濺了許多點血跡，但她卻一臉平靜。

那個女孩子被她洩憤似的捅了十幾刀，早就瞪著雙眼驚恐地死去。

她不後悔，她才不後悔。

她被判刑，被送到精神病院時，她依舊不後悔自己殺了人，只是卻死死攥住了手中的棕色小熊，任由一支支藥劑日覆一日地註射在她的體內。

只是偶爾會見到某個人虛無的身影。

她這輩子，從不後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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